键盘原住民和空本子
话从哪里说起呢?
今天,又好像已经是昨天了,读了一篇高考作文,题为《衬衫的价格是9磅15便士》。写得真好。
状有些似散文。作者讲爷爷有一件旧衬衫,是镇长的奖励;爷爷在煤矿工作了半辈子震聋了耳朵;他为了高考和爷爷告别;想起网络上关于“高考前一天告诉女儿要做开颅手术”的讨论……最后落到“爷爷的衬衫是镇长送给他的,我的衬衫的价格是9磅15便士”。
似是白描,却又感慨万千。若是一字一字盯着去看,上下文间无必然联系,“我的衬衫”也只出现在开头结尾。可从横竖方格里抬起头来,却看出一代代人的命运来。
当时心中澎湃。觉得自己也该提起笔来,写些什么东西了。又想起某年暑假,因为在电脑前枯坐了两个月,回到校园,竟然发觉自己张口说不出话来,已然失去交流的能力了。若是再不写些什么,表达能力亦要落得相同的下场了。
思绪也从这里蔓延开来。
写作文,对学生时代的我来说,从来都是一件无比挣扎的事情。不管记叙文或是议论文,开头引经据典,中间记录辨析,结尾悟一个升华出来。可我一不喜欢引经据典——重复别人的话对幼小的我来说是件“重蹈覆辙、不创造价值”的事;二不喜欢记录辨析——生活中大多数事情好像不值得记下来去分析;三不喜欢悟出升华——若事事都能在那儿“悟”,那“悟”出来的也多半是废悟。
讨厌写作文,原因众多,我自己也不甚知晓。但有一种感受似乎很独特——我在白纸上,越是写下去,越是觉得写不下去。仿佛自己手中笔画出的每一个鬼画符,都为后续的汉字加上了一层规则,若是违反,便眼见得有了缺陷似的。
我又联想到某个暑假枯坐在电脑前的两个月。使用键盘和使用圆珠笔对我来说似乎大不一样。使用键盘,你可以随时随地修改前面的内容。某处可以增些上下呼应,某段放在前面比放在后面更好,诸如此类的感受,远比那种删除两个字便留下一个墨团的感受要自由得多。再有,键盘输出文字的速度要比圆珠笔快上不少,便于抓住脑子里那些掠过的文字。
这样看来,我的文字倒像是建筑,远不像是散文。留下的东西必须环环相扣,没有用的文字一个也不惜得写,收尾时要把那些散沙细细抹去。
许多朋友都说我的文字似如压缩了一般,信息量很大,略过了一句话就好像读不懂下面的内容,读起来像是上数学课,又或者是踩地雷,永远不知道在哪里一个恍惚,便再也读不下去。于是战战兢兢,合上便再也不想打开。
……倒是适合孤芳自赏。
只是如今看来,或者说正是看完《衬衫的价格》一文后,方觉这种东西无甚可赏。自以为把脑中的想象一五一十地构成了楼阁,但其实只是把那楼阁拍扁成二维,责怪起别人看不出施工蓝图的美了。
可我写东西确实跳来跳去。这篇也一样。想到哪里后面可加些描述,便把光标闪现上去。写下来的东西不过十五秒又要删掉,仿佛讨厌十五秒之前的自己一样。这过程倒是类似《星际争霸》。或许我在享受那种多线操作的爽感也说不定。
所以便尝试写些随笔了。有一位朋友,拿着《汉语标点符号标准使用方法》一类的资料,校对了我小说七万余字的全文。当时也有“这话看着终于像是人话了”的感觉。为了能写出些人话,做些努力吧。
今天忽然想到,有一件事是贯穿了我整个学生时代的——我身边总是带着一本或几本空本子。小学时拿来画什么“战争商店”,自己又当GM又当PL,把同学都虐跑了。到了中学,便开始构思小说,用来在上学没法摸到电脑的时间里,创造些什么东西。
要问那空本子的意义,即便今天的我也只能说出“创作的无限可能”、“自由的象征”之类的话。当然有过“作家”的梦,可我连面前八百个字的作文也解决不了。
看过的书也实在少得可怜,连网文也只看过一本,也是在脑里构建了文中所有的场景和人物样貌。看《全职高手》动画想补全集,下载了txt也几乎是直接拖到了末尾。至于课内推荐,更是连翻开封面都很煎熬。不过也怪不得我吧——你们这些家伙,到底是怎么把巴金、林贤治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炖进一张书单的?
可时不时还是有很多想写。常常是写了一些,看不出个“楼阁”或者“建筑”的样子,便推倒不写了。更多时候,是打开本子之前就评估它没有打下地基的可能,干脆连文档都没有新建。
这倒或许是我喜欢空本子的原因了。有些新的结构,就从尾页往前记录;有些什么涂鸦,便翻过五六页写,大不了撕去就是。而使用键盘的话,那些删去的东西说不好真的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了。
可换个角度,磁盘也是无尽的空本子。只是它得来全不费功夫,实在没有价值,不比从老师发下来那五本里偷出一本,“偷得浮生半日闲”。
写到这里,已无话可写,可又觉得文章还没收尾,忽有种“欲赋新词强说愁”的感觉了。就到这里吧。
时凌晨两点四十八分。我该去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