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活得如此明朗

心为形役，此文再完善，已是近一个月后。一段一段听完她的故事后，曾有诸多矫揉造作的想法，比如用她的第一人称描绘一个故事，今都作罢了。只是写写我的见闻吧。

她是我租住南京期间，家边上一家烧鸟店的店员。所谓“烧鸟”，我心中总有种“鸡肉烧烤漂亮包装”的隐嫌，是有些唾弃的。怎的？日本人拽两句东洋屁，搞根小破签子，插几块鸡肉便要卖我一根两位数？

可或许是某天我只是想喝些酒，便鬼使神差地爬上了那两层楼的铁楼梯。

店员不是日本人。

她是河南人，若没听错的话是信阳人。

老板模样的男人烤串，她倒茶端盘。她脸上见不到什么愁苦，偶尔的愁苦也明显地写在脸上，开口讲上两句，好像也就消散了。我记得见过她一边与家人打着视频电话，一边在几张桌子和吧台前忙碌。当时深夜，店里也没什么客人了。

她并非话多，但话匣子确是容易打开的。去了几次，就得知了她的籍贯，同时暴露了我周边大学生的身份。

她说，她看到书就头晕，早早就认清了自己不是读书的料。

讲话确实也毫无避讳。什么国家经济、女权男权这样的“敏感话题”，谈起来和奥运会、乒乓球是一样的。有时不忍心中思忖，或许真是接触互联网、读书、搞什么“独立思考”惹的祸。你看，如今奥运会、乒乓球也变成了“敏感话题”。

后来我与店家也算混熟了。除了三天两头去都有概率捡到些“赠送菜品”，（大概是边角料，但我乐得吃，也乐得和店家互相讲清楚。）吧台后面挂着的电视机我也常能用了。我在那儿看过Echo开荒M鲁拉的直播，也故作深沉地投过明玥谈棋的围棋讲解。就这样一天一天，这家店成了我大学生活末期的一部分，到我搬离南京，偶尔回去处理事情，也总念着去吃一顿酒。

昨日是奖学金答辩。今天夜里便来吃。

今日多留一日，本来是没必要的。原是我搞错了，把另一小组的排练理解成了自己的排练，还多住了一天。

店里没什么客人，见到我又来，大概寒暄了两句，我便坐下了。

不知是自动播放还是什么，电视上放的是本电影。

拿角色名字一搜，搜出来个名儿，叫《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》。我不由得嘴角抽抽——这听着真像个二次元轻改动画片的名字。很难不去联想《恋人不行》。

讲的故事是一个女主有母无父，是个家庭学业双重高压锅，然后穿越还不知怎的，到东北过上了新生活。新学校教学水平整体落后，但好伙伴们倒是能组起乐队来。不知他们的设备是上哪儿搞的。女主在深圳养成的精英主义思考模式与东北粗粝的寒风碰撞，体育生学渣、开朗老妹、帅哥学霸一个个登场，带着诸多你爱她她爱他她不爱你的青春戏就这样展开了。

看得其实挺有感触，可能是一个精于算计的人也能找到一个地方上演她的喜剧这一点吧。只是后半段搞起些臭文青最喜欢的“海外白月光留种”、“孩子总得有个爸”，我便觉得不如回去看《恋人不行》了。

于是便和她聊起天。

我没有家常可拉。她倒是能从电影里和她四处奔走的经历里讲出很多东西。

她说，她此前在上海，也是做餐饮，总是能看见很多“富贵”的人。

脸上是礼貌的，可心里坚定地相信自己高人一等。她说起的是火车上一个上海妇女，说自己小孩的位置在空调风口上，理直气壮地要跟她调换座位。遭拒绝后，便骂骂咧咧起来。

那上海妇女好像还鸡娃。她的小孩在争执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。

她说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，要早早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。

买了秋季东南亚旅游的团，碰到了台风，钱也退不出来，那去就去呗。

她又提到家里人。

她说，家里有人催她结婚，有一个表亲还是什么，有一次过年一起去看电影，最后合照之前对她说“这么大还单着怎么好意思”，她当场就回嘴他“我老死还单着也不关你事”。

于是便提到婚姻。她说，她有个妹妹，谈了个很好的男朋友。两人的生活好似是风生水起了，还买了辆车。

她最后一次见她妹妹，是在一个酒宴还是白事上。她看到那妹妹的时候，便觉得她“怎么脸色煞白”。再收到消息时，听说妹妹腿上生了个什么血栓，不两日便留下男朋友走了。妹妹的父母，则主张上了那辆车——也算是她的遗产。

她说，她最早也算是被家里耽误了。她最早想去当兵，最后家里没同意。

她说啊，那你让我试试呢？我没有试过，没有体验过那是怎样的生活，又怎么知道我到底要不要呢？

后来，她出来做餐饮，自己挣钱，有钱去东南亚旅游，也有钱寄回家里。

我又去拿了一瓶啤酒。

她很会说，或者说，她讲话的态度很正直，让人无从拒绝。我也向她倒研究生的苦水，可只是被她义正词严地塞回来了，说“读书的出路总是比我们多的”。回头想去，她当然是认为我凡尔赛发作。

可我真的没她那么多家常可拉，也没能像她一样，自己挣钱覆盖自己的开销。

也没能像她一样，选择自己的生活。

也没能像她一样，活得如此明朗。

我总觉得，聊天，要“一来一回”才是聊天。可她只是开心地讲着，对于把这些事讲出来毫无顾虑，好像这些事天生就是要被讲出来的，我竟插不进去几句嘴。惊觉我这什么“一来一回”，也只是一种知识的诅咒，又或者是倾诉欲望的交易，在那种明朗的阳光下，是应被灼穿的。

坐着老板的电瓶车回到酒店，已是夜里。想起寡言少语的老板，似乎也有一丝河南口音。

醒来还要赶火车。

我想我还是会对这些文字修修改改，拘泥在句读之间抠抠搜搜。可那都是我的事了。

远不如她这般明朗。

时日26年10月11日，今日11月4日。